假设有人问我谁是中国最出色的人像摄影师，我的回答一定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。如果说有，也是有名无实，虚构出来的，炒作出来的。原因很简单，中国的摄影师不知道怎么拍人像。中国拍摄人像的摄影师主要有三类，时尚摄影师、商业人像摄影师、艺术摄影师。先说一下时尚摄影师。在时尚摄影师的镜头下，人是物化的一个道具。穿最夸张的衣服，画最夸张的妆容，拍最夸张的照片，目的只有一个，如何在一秒钟内抓住观众的眼球。据说，时尚摄影寻找模特只有一个词，漂亮。不管后面附加了什么，气质、内涵、个性、性感、酷，最终还需要落实到漂亮这个词上。同理，男的要帅。时尚摄影师的花样镜看上去很潮流，实际上是另外一种模式化的糖水片，色彩都是高饱和度的，目的是容易刺激视网膜。模特的表情一定要冷漠的，目的是表现一种超然的酷，动作一定要古怪的，目的是要远离真实。场景一定是远离现实的，目的是要超越日常生活。总之，在时尚摄影中，观众看不到人，只看到了一具具浮夸的僵尸般的躯壳。这些躯壳是商品的替代物，是视觉化的符号。所以，时尚摄影本质上贩卖的是一种商品化的物，跟人毫无关系。时尚摄影是摄影领域中最赚钱的行业，很多摄影师们口袋鼓起来之后，觉得自己也是艺术家了。但我要说的是，有些时尚摄影师虽然也想追求艺术，但本质上时尚摄影跟艺术毫无关系。对时尚摄影来说，艺术不是目的，只是手段。目的是什么呢？目的是满足甲方的需求，而不是自我满足。所以，艺术是外包装，内核是商品。最重要的是，时尚摄影师眼中的艺术不过是创意和点子，并非艺术史中的路径探索，体现他们价值的也不是艺术家的创造性，而是甲方给的金钱。当然，也有个别时尚摄影师极富艺术天赋，他们偶尔也会抛开传统的时尚摄影，创作出独特的艺术作品来，比如理查德阿威顿、尤尔根泰勒薇薇安萨森等。商业人像摄影师是低配版的时尚摄影师，他们也是以满足甲方需求，从而获取金钱为目的。不同的地方在于，时尚摄影师把人变成了物，商业人像摄影师物化的程度相对较轻，主要方法是美化甲方，让甲方在照片中展现出最吸引人的一面。他们采用的方式也是艺术化的修饰甲方，但相比时尚摄影师来说，程度较轻。比如一种常见的方式是模仿优速浮卡时的人像摄影，通过各种造型灯具的补光。让甲方看上去像古典油画中的肖像。所以他们特别悼念的是荷兰黄金时代的大石伦勃朗，甚至把某种补光的方式称为伦勃朗光，这是最常见的。一些有中国画功底的人，则通过后期把人处理成中国画的样式。总之，这些人的思路是把照片的审美往绘画方向靠拢，让照片看上去有一种艺术的气氛。还有一些摄影师则通过制景或者选择风景比较独特的地方，让照片看上去充满甜美的诗意。这类照片在婚纱或者个人写真中最为常见。还有一些摄影师则另辟蹊径，比如采用大画幅黑白胶片或者饰板等古典工艺，在数码摄影泛滥的今天，让甲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自己。总之，商业人像摄影师也不是把人当人看，是把他们当临时演员看的，让甲方们表演一回日常生活中看不到的自己。脱离真实，脱离日常，制造梦境，是商业人像摄影师发家致富的秘诀。顺便说一下，绝大部分拍摄人像的业余摄影师参考的是商业人像摄影师的套路，或者说他们是更加低配版本的商业人像摄影，毕竟只要一支大光圈人像镜头，足以满足99%以上女孩子们的需求了。至于那些拍摄私房和裸体的摄影爱好者，则多是打着艺术的旗号，为了满足奎因癖，因为严肃艺术中的裸体绝对不会是挑逗性的。在所有的人像摄影师中，长期专注于艺术人像的是最少见的，这也导致中国缺少出色的人像摄影师。在艺术人像领域中，摄影师们也不知道如何通过人像来进行艺术创作。他们主要分为两类，一类专门为名人拍照，通过名人的名气来抬高自己的知名度。优速福卡时本质上是一名商业人像摄影师，通过拍摄名人达到了攀龙附凤的目的。然后有很多人以为他是人像摄影大师，实际上是一个误解。安妮莱伯维茨被吹捧成大师，大部分原因是他拍摄了大量的名人和明星。肖权被吹捧成中国最好的人像摄影师，也是因为拍摄了很多名人的缘故。因为拍摄名人而成为大使的摄影师还有很多。这些摄影师的成功，不是因为艺术上有多好，大多是因为名人名气有多大导致的。肖像主名气大等于摄影师水平高。这个逻辑在业余摄影师们群体中比较流行，但在严肃艺术中完全不是这样的。艺术人像领域中，还有一类人以为肖像就是体现某人的职业身份，比如大名鼎鼎的阿诺德纽曼。虽然纽曼的肖像相比优速浮卡时体现了完全不同的美学，纽曼的理念是现代性的，卡什的是古典的，而且有一些照片也挺有意思，但他确实开了一个坏头。比如他为音乐家斯特拉文斯基拍摄的肖像，非得跟钢琴关联在一起，好让观众知道照片中的人是音乐家。让蒙德里安跟他的抽象画和画家关联在一起，好让观众知道照片中的人是画家。这股风气蔓延到后来，肖像就变成了职业展示。比如，有摄影师拍了一堆的企业家，拍有摄影师派一堆的工人，派一堆的农民，拍一堆的教师，派一堆的商贩，以此类推，简单复制，广为流行。人等于他的职业吗？当然不是。职业只是人的社会属性，而且是外在的、表面的，不是内在的。职业只是人的外部包装，跟真实的人没有任何关系。如果说时尚摄影师极度物化人，商业人像摄影师极度美化人，那么这些艺术摄影师在极度虚化人。不管是物化、美化、虚化，本质上是一样的，就是掏空人的主体性，对于真正的人毫不关心。这三类最庞大的摄影师群体都在不同程度上物化人，自然很难出现好的人像摄影作品了。当然，艺术摄影中的人像也不仅仅简单的用物化或者不物化可以来判断的。总的来说，好的摄影作品在揭示世界，不好的摄影作品在遮蔽世界，或者在固化刻板印象。
